大冶特钢460钢管厂数智中心
弧形大屏铺满整面墙,数据像瀑布一样不停滚动刷新炉温、压力、轧制速度、能耗、碳排放……钢管生产的每一个环节,尽数化为跳动的数字与蜿蜒的曲线。现场工人坐在电脑前点几下鼠标,参数便随之精准跃动。
“你看,现在一根钢管从进炉开始就有编号,它从哪炉钢水出来、走过哪几道工序、哪一步有没有波动,在这儿一查就一清二楚。”大冶特钢副总工程师黎福华笑着说,这些优质钢材,最终将嵌入大国重器的“骨骼”之中。
神舟飞天、嫦娥探月、港珠澳大桥跨海、C919翱翔,都有大冶特钢的身影。此刻站在生产车间,我听不到机器轰鸣,也感受不到高温热浪,但透过满屏奔腾的数据,却能清晰把握产线上每一刻的律动节奏。
动动手指 就能炼钢
走进智控中心,一股冷气裹了上来,瞬间带来凉爽。满墙的数据不断刷新,像一条流之不竭的数字“瀑布”,无声彰显着生产的火热与高效。
黎福华在屏幕前坐下,调出一根钢管对应的编号,又切到生产排程界面。
看我来到身边,他点点鼠标,说:“别看我只是动动指尖,生产车间里的钢管订单、钢种、规格、工艺路径,全都设定好了。哪些工序要联动、哪些参数要重点盯着,界面上清清楚楚。”
炼钢不见钢,想象中钢花四溅、炉火映红汗水的画面怎么都没有?我满脑子的问号冒了出来。
黎福华好像看出了我的疑问,笑着解释:“现在我们的460钢管厂,早就把过去几代轧钢技师沉淀的实操经验,全部转成了能自动运行的数据,我们也是国内特钢行业首批国家级卓越智能工厂。”
可以自动运行的数据,对炼钢有什么帮助呢?
“从前需要跑好几个岗位才能确认的事项,如今借助AI大模型,操作员在一个界面内便可统筹调度。”黎福华向记者演示后补充道,过去钢管下线后仅能依靠工人手持千分尺手动测量、按批次抽检,难以覆盖所有潜在瑕疵。如今,一根钢管从钢坯上线到成品入库,全流程积累两万多项生产数据,相当于建立了一本独一无二的“数字成长日记”。调度员编制一周生产计划,系统数分钟内即可生成最优方案,跨钢种、跨规格换产的等待时间直接压减70%。
听完他的解读,我明白了,“智慧大脑”相当于建了一个数字工厂,每根钢管从坯料进厂就有编号。加热、穿孔、轧制、检验到出厂,全流程的质量、能耗、效率等参数都会被自动采集、匹配,形成“数字档案”。
“数据算法正在替代传统老师傅的‘经验炼钢’,实现智能化决策。”黎福华说。
以前看火 现在看屏
“走,带你下去看看实物。”
一说起数据和工艺,黎福华的语速就明显快半拍。他说,35年前,他刚进厂那会儿,得蹲在高温车间里拿本子一笔笔记参数,如今,这些东西全装进了“智慧大脑”。
他边走边说,我跟在他身后。猛然间,我的思路被一股热浪打断:黎福华推开了智控中心与460钢管生产线中间的那扇门,灼人的热气扑面而来。
“好热啊!”我不禁脱口而出。
黎福华笑了笑,指着远处的厂房讲起以前的事。“这算啥!年轻的时候,我天天‘泡’在炼钢炉边,夏天衣服湿了干、干了湿,脱下来能搓出盐粒。”他说,那时候风扇都没有,更别说空调,车间里自动化程度低,好多环节都离不开人。
我们边走边聊。视线穿过栏杆,我终于看到那根通红的厚壁钢管,正缓缓在辊道上转,通体泛着红光,像刚从炉膛拖出来的一条“火龙”。更让我意外的是,这间生产车间里,几乎看不到人。钢管沿着辊道自己往前走,设备按自己的节奏转,指示灯亮了灭、灭了亮,只见机器动,少见工人跑。
一家炼了百余年钢铁的企业,突然间不再使用传统炼钢工艺了,连工人都变少了,这还真是一件新鲜事。
“为啥炼钢车间也没人?”我问他。
“以前靠老师傅‘看火候’、听声音、下判断。”黎福华笑着总结,“现在是数据先提醒你,经验再帮你判断。”
如今,因为有了“智慧大脑”,黎福华的工作也变得更轻松。有时候,他会在智控中心盯一段时间的生产曲线,然后和工艺、质量、设备等岗位的技术人员一起探讨曲线异常波动的原因;有时候,他直接来到现场,看重点试验的实物效果,钢管表面的颜色、尺寸、组织,再拿屏幕上的数据来回印证。
“黑领”变成了“白领”,这是老炼钢人对自身变化的朴素概括。
技术在变 底色不变
“不管技术怎么变,我们的目标没变,就是让每一根钢管更可靠。”回到智控中心,黎福华说出了另一段故事。
2000年起,中国工业快速起跑,重大工程一个接一个。但好多关键领域里真正能用的厚壁钢管还得靠进口,材料设计、成分配比、性能掌控与国际先进水平存在明显差距。
彼时,大冶特钢做出了一项大胆决策:启用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中厚壁钢管机组,建一个完全自主的中厚壁钢管基地。没有经验,便自己摸索;没有工艺,便一点点攻关。
为了摸清工艺参数,黎福华和技术骨干们一起,一根一根试制,一根一根检验。报废钢管产生的损耗,相当于付出了两三千万元的科研“学费”。
“看着那些钢管被判不合格,心里真不是滋味。”黎福华压低声音,沉浸在回忆中,“那段时间,我们心里都特别愧疚,觉得对不起企业,对不起工友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“死磕”二字刻在了每一个人的行动中。加热制度、轧制工艺参数速度、冷却方式……一项项参数反复调试。合格率从最初的十几个百分点,逐步攀升至三成、五成、九成以上。每往上提升一个点,背后都是一堆废料和一摞摞实验记录。
合格率冲上九成时,检验室里没人喊,大家互相拍了拍肩膀。黎福华说,后来逼近百分之百,他们围着几根合格的钢管站了很久,谁也不说话,只是一个劲地看。
如今,那套机组的产能已经从设计的三十万吨提高到了四十万吨,无缝钢管直径从最大460毫米扩到了533毫米,壁厚从80毫米向130毫米持续突破……跳动的数字背后,是一次次对世界钢铁制造极限的冲刺和突破。
听他讲完,我再回头看那根厚壁钢管时,心里已经很难把再它当成一件寻常“产品”。它身上,早已褪去“傻大黑粗”的刻板印象,沉淀着一群人咬牙死磕的倔强,更涌动着新时代“一键炼钢”的技术洪流。我突然明白,数据能够实现的,是辅助炼钢;这些老炼钢工书写的,才是奋斗的底色。
走出智控中心,我抬头望向不远处,“办大办好”四个大字立在车间墙面上方,字迹刚劲有力,一笔一划,如钢坯锻打,直抵人心。(黄石融媒记者 刘天一 通讯员 朱友松 文/摄)